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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說 尋找失蹤者 艾云 著
朱学勤、崔卫平、张志扬 联袂推荐:艾云,一个被严重忽视的阿伦特式的女性思想者。
ISBN: 9787549539345

出版時間:2013-08-01

定  價:28.00

責  編:徐婷`
所屬板塊: 社科学术出版

圖書分類: 社会科学总论

讀者對象: 人文爱好者

裝幀: 软精装

開本: 32

字數: 140 (千字)

頁數: 204
紙質書購買: 天貓 當當
圖書簡介

《尋找失蹤者》是女作家艾云的思想隨筆集。她以一個女性綿密而細膩的文字、歷史時空萬轉千回的想象、感性與理性交融并蓄的思考,將柏拉圖、???、哈耶克、波普爾、薩特、雷蒙•阿隆、索爾仁尼琴、列夫•托爾斯泰、哈貝馬斯等眾多杰出知識分子的理念精神放大在當下的歷史情境之中,力圖用一種現代性的解讀還原這些大師們的哲思與智慧,回溯并追尋曾經在思想史和寫作史上以良知、公正及理性捍衛價值真理的殉道者和失蹤者,以及他們身后那些少為人知的心路歷程。

作者簡介

艾云,1957年生,一級作家,主要從事散文、文學評論及思想隨筆的創作。1982年畢業于鄭州大學中文系,現供職于廣東省作家協會。代表作品有《艾云隨筆——女人自述》、《藝術與生存的一致性》、《南方與北方》、《赴歷史之約》等,曾獲第九屆廣東新人新作獎,第二屆女性文學獎,第三屆“在場主義散文”新銳獎等獎項。

圖書目錄

目 錄

不自欺,也不他欺/艾 云

001 自我呵護

——??录捌鋫€人自由倫理實踐

021 帶著不安與歉疚上路

——現代性語境中的性態分析

045 緩慢地邁向公民之路

——職業及階層的心態分析

069 誰能以窮人的名義

——知識分子認識限度分析

095 誰能住進最后的宮殿

——歷史決定論及其幻滅

113 尋找失蹤者

——思想史軌跡的某種當下描述

133 知識分子的鴉片

——雷蒙·阿隆與薩特之爭的現實闡釋

151 逃離幸福

——俄羅斯知識分子的精神氣質及命運

173 隱喻與常識

——空間的區分

后 記

序言/前言/后記

自序:不自欺,也不他欺

艾云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說個道理的癖好。這癖好,如同有人喜歡打牌、下棋、打球、烹調一樣,就是找個事兒來做,否則傍晚來臨,心慌得像長草了一樣。有個癖好、有個喜歡的事兒干,人就可以熬過許多空虛了。

想說個道理的初衷是:看到一些人,在那里理直氣壯地表達著什么,可是我卻覺得有些擰,不大對勁兒??勺约河忠粫r半會兒想不明白。覺得不是那回事兒,又能是哪回事兒呢?于是,絞盡腦汁去想,反反復復,想得腦子疼,還不一定能想清楚。于是,借助于大書,讓人明理的書來讀;然后再想。某一天,發現有幾處清醒的字眼出現了。于是,找出紙和筆,趕緊記下來,否則就忘記了。

因此,我很不會即時地、快捷地對當下社會現實進行表述和發言。我明智地認為,自己從來都不可能成為一個公共知識分子;不會成為一個為眾人祈盼和矚目,隨時可以發出警策之聲的人。我屬于一個拙笨的、慢半拍的人。

我只是習慣躲在幽黯的屋隅,去想一些心事。這時候,自己的直覺或許是活躍的,經驗世界的真實也會到來。我是一個如此不能講述宏大詞語的人,我發覺自己的思考與道德標準相差甚遠,我不能光明正大地說些什么,說那些很純潔、崇高的什么。我的個性如此的妥協,世俗,頂多對人性的復雜、神秘有一定覺察。我個人喜愛一切鮮亮事物,害怕陰郁、殘破、疼痛和疾病。

因為我個人的幽黯意識,由己推人,我漸漸明白,表面光鮮的所有道德化宣傳,都與真實的人性不相符合。此之謂:己所不予,勿施于人??晌覀儏s為什么會有那么多回避人性真實的假話套話呢?

其實,正是那些層層疊疊的心事,才讓我總在琢磨著將一團亂麻般的紐結解開。這一定要借助大書的閱讀。我在閱讀中,仿佛看到那些在前路勘察的智者,他們腳下是瓦礫、蒿草、裂塊,他們扒開蓬叢,踢開阻絆,去找一條可供人們行走的路徑。

人在混亂之中,想要尋找解懸破津的方法時,就會迫不急待地捧起大書來閱讀,越加會關心嚴肅的事物。

我想要明白一些事理時,自然的會選擇西方的哲學家和思想者。因為他們不繞不隔,直面人類的當代生存處境。我注意到了這些人,他們是柏拉圖、康德、洪堡、韋伯、哈耶克、???、波普爾、哈貝馬斯、伯爾曼等人,古典的現代的都有。

我數了數,這些人,差不多都是秉持自由主義理念的人??赡苷亲杂芍髁x作為一種實踐而不是運動,它才會對人的真實性給以考慮和照料。我在精神氣質上,與他們有契合。

讀西方的理論,倘若沒有中國當下問題做背景,就只能是吊書袋子。我個人從來都不喜歡讓人看不下去的西方語式的引述,也不擅長于去做密不透風的學問。我本不在高校工作,沒有硬要去做學問的壓力。讀理論,寫些看似還有理論色彩的文章,純粹是自己想寫。

這想寫的,就是自己想要慢慢理個頭緒,說個道道的。這道道或許就是問題?

我在寫下某些文字之前,并不自信。我是一個膽怯和羞澀的人,知道自己擔綱不起大使命??墒侨绻蚁雽懯裁?,就明白是有一個問題在推著我。如果一篇文章沒有問題,我是寫不下去的。只有問題,才能帶著我向內部摸索著走。

有了問題,那些大書、那些智者,就借給了我一些膽量,讓我通過讀他們,而讀自己、讀社會、讀命運。我逐漸發現,命運是個玄妙的、誰都掙不脫的網,無論個人或國家。而在命運之中,又有個體性格、認知能力的種種差異,它決定著制度安排的合理與否。這些,又帶給人奇異的命數。

人這一生,活著,多么的偶然和吊詭。

寫到這里,就會知道,我是一個被虛無感籠罩的人,不相信文字可以不朽,不相信人借文字可以青史留名。我們只有一季的生命,如麥子,熟透了就被收割了。我只是在這偶然的一季中,去想了一些事,然后記下來,僅此而已。記下來文字,就是抗擊虛無與死亡。

我為此記下了許多札記。那些小紙片,就堆放在抽屜里,卻始終難以完成,一直延宕著。我總想找一個問題串起來,結構成型,卻很難。

我明白自己有太多直覺的、發散式的、霧霰般的感受;我不希望自己被這些東西牽著走,不喜歡過于粘膩的、看不清方向和道路的表達。一旦有了問題意識,發現所有的感受,都有了轉喻的辦法。

在《尋找失蹤者》這本書里,明眼人會發現,我其實是在談個人經驗,但又將這些做了普遍化的認識和處理。沒有直覺和感受,我是不大會寫理論文字的;但是如果沒有問題,沒有路徑,直覺只在彌漫中,它因此也會喪失掉應有的光澤和價值。

人現在處在飽和與過剩中,什么都太多了,文字或者信息。人被包裹著淹沒掉了,心不再有空廓和清敞。我常問自己,我寫了,又能為什么?

可我仍然是掂起了筆。這時,我就只能要求自己盡量別去制造文字垃圾。我盡量想讓自己不要把謬誤、偏見的東西傳達出來,以免誤己誤人。我希望自己的是,如果寫了,就盡量寫些深思疑慮的東西。

可這里又有一問:你認為是深思熟慮的東西,它就能保證這思與慮是對的嗎?

就這么重重復重重的詰問,讓我常常坐在那里發呆,一呆就是很長時間。動身做事時,腦子也在想。有時會躺在沙發上,讓腦子騰空,進入史前狀態。往往這時,有些字詞句會蹦出來,于是,趕緊記下。

記下的,有時是對自己的反問,有時是對時政流行觀點的反問。腦子沸騰著,像一大鍋滾燙的開水。在自問自答中,它讓我養成了一個思考習慣;想某一件事時,盡量做到不要自欺,同時也不要欺騙別人。

記下的,是對自己的清理,對自己的出身和習焉不察偏見的清理。畢竟,我是學文學的,有濃郁的浪漫主義情懷。但是我想起了德國思想家韋伯的一句語:“討論人類的命運以及洞見人自身,僅有美學的觀照遠遠不夠?!?p/>

那么,求真,就成為相當一部分寫作者的內在驅動,包括我本人??晌覅s又會對語言自身穿越物體介質的美感,有著深深的迷戀。

媒體評論

思想隨筆作家艾云:

一個用女人的纖細神經緊緊勾住柏拉圖命題的人

姚偉

代表作品《艾云隨筆——女人自述》《藝術與生存的一致性》《南方與北方》《赴歷史之約》等,曾獲第九屆廣東新人新作獎,第二屆女性文學獎,第三屆“在場主義散文”新銳獎等獎項。

很多人都說,艾云是自己讀到的作家中,真正能當得起“才女”名號的人。洞明于人情世事,卻又沉迷于哲學沉思與詩化寫作,兩種難以并存的品質不可思議地在她身上交融,成就了艾云奇特而性感的文字。人情練達使她的文章透出一種干練、清晰與老到,專心沉思又讓她擺脫了女性作家易有的膚淺。所有時下制造廣告效應的女性寫作流派都與她無關。一個用女人的纖細神經緊緊勾住柏拉圖、海德格爾命題的人,這就是艾云。

艾云似的女性思想者,在西方有阿輪特、尤瑟納爾,而在中國,則很難找到可并論者。河南人心魂的質樸與低調,讓艾云成了一位被嚴重忽視的女性思想家與美文作家。那些不經意間讀到艾云作品的人,往往既驚喜又相見恨晚,會詫異世上還有如此深刻而性感的文字。

從窯場工到文學雜志評論版編輯

1977年恢復高考之前,艾云先在鄉下知青點做窯場工,像男人一樣肩挑河水,帶著一身塵土去澆土窯里的磚塊。那種日子的沉悶無望不難想像,也許唯一的詩性就是聽到河水澆過磚塊的廝廝聲。也許在詩人看來,那是有靈性的泥土之身,把純凈的默想往另一塊泥土傾倒。不過那時的艾云一定沒想過當作家,她最大的期望,是以后通過招工回城,做一名蔬菜肉類售賣員,或者工廠里一名踏實的鉗工。

得知高考恢復的消失時,艾云正在當地一所小學當民辦教師。她算是一名鄉村知識分子了,但對外部世界的風云變幻所知甚少。艾云所在的知青點消息非常閉塞,有一次她看到一位同學正在緊張地復習功課,一問之下才知道高考很快開始了。因為熱愛閱讀和思考,艾云順利地考入鄭州大學中文系,1982年分到河南省文聯的刊物《奔流》做評論編輯,直到十年之后南下廣州。

編輯必須提高理論素養,這就對他們通過閱讀自我提升提出了要求。艾云最早接觸的哲學書籍是周國平的《詩人哲學家》,由此對西方思想家們的命題和答案,對沉思生活充滿好奇與向往。借助文學雜志的平臺,她認識了張志揚、陳家祺、萌萌等哲學研究者,此后又結識西方哲學思潮的重要引進者劉小楓、余虹等人,并與他們成為朋友?!澳菚r常跟在張志揚、陳家祺、萌萌后面,參加各種學術會議,雖然無法與他們對話,但我還算會學習,能認識到他們的缺點。他們的意義在于,讓我知道世上還有這么純粹的人。對于他們來說,思考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業。從那以后,我也在盡力保持純粹?!卑扑圆惶?,她的業余時間大多獻給了閱讀和寫作,獻給了思與詩的夢幻編織。直到現在,她也不會上網,不會發手機短信。

讓殘破的身軀成為語言的發生地

艾云自陳寫作是比較晚近的事。自從受存在主義哲學影響,進入海德格爾、克爾凱郭爾、尼采等人的著作,艾云獲得了異常豐富的痛苦感與問題意識。靈魂家園的失落,生存環境的惡化,世界在根本上的深淵特性,虛無主義對現代人靈魂的腐蝕,以及隨之而來的人的不斷墮落,這些現象深深刺激了艾云,逼迫她從小女人們的狹窄世界里出走?!拔唇泴徱暤纳遣恢档靡贿^的”,蘇格拉底的格言被她切實奉行著,哪怕為此拼命也在所不惜。

就這樣,艾云開始了她所謂的“自殺式寫作”。她說,“由西方生命哲學進入思考后,每天不停追問,等待靈感到來。這種日子不接地氣,為日后的身體病變埋下了隱患?!蹦岵膳c克爾凱郭爾的格言體寫作,海德格爾詩、語言、思相雜糅的玄妙、虛無而憂傷的句子,在艾云心底緩緩流淌,然后留下了深深的溝壑,再由她用筆越挖越深。柏拉圖王制與法制的兩難,哈耶克的經濟學命題,韋伯對英雄主義引起戰爭的批判,薩特與雷蒙•阿隆的派別之爭,如此等等,都成為這個女作家筆下最常見的話題。與劉小楓更多來自觀念的寫作方式不同,艾云在分析思想史時,更多融入了自己的豐富體驗和觀察。她節制著自己的憤怒或迷惑,她的分析不學究不煽情不造作,更不冒充全知全能的先知。她時刻暗示著知識分子認知的局限,因而獲得了節制從容的氣度。她的詩性寫作,行文有著柏拉圖作品的美感,如同風行水上,自然成紋。

這種寫作會讓不少熱愛思想的人感到溫暖,但對寫作者本人卻是一種傷害,“思想性寫作若語言不行,會形成很大閱讀障礙,也會大大降低寫作的品質。但格言警句式寫作又會像刀刃一樣割傷自己。二度命名是神的事業,人怎能做到?”艾云如是描述這種寫作狀態。二度命名就是將世間亂象徹底理清,給每一個現象和概念以清晰的命名。這的確不是以人的智力所能做到的。 艾云善于處理人際關系,對一切俗務都能得心應手,“我在哪個環境里都能迅速地搞好關系,世俗的所有技巧對我都不是難題,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本谑狼榈陌?,沒有把自己投入名利場一去不返,她抽身退回安靜的書房,哪怕身體的日漸虛弱也在所不顧。為了詩性文字的誕生,她甘愿像普魯斯特一樣抱著病軀沉入美好的回憶,用她的話說,那是“讓殘破的身軀成為語言的發生地?!?p/>

隨緣自在地與每一段文字相遇

艾云對日漸虛弱的身體視而不見,但肉體不會因此而退卻,它連本帶利地把艾云的蔑視朝她扔去。艾云像作家中的跨欄運動員一樣,把人類史上的大思想家一一跨過,前面是虛無與危險的未知地帶,身后也似乎沒有什么曾被跨過,這種惶惑不安對女人的氣血是一種很大的損害。帶刺的思想在她身體里反復奔跑,運送氣血的河道被割出許多傷口,思想的碎片到處堵塞,消耗身體的元氣,讓她時常頭暈胸悶?!八宦吩谧x書,案牘生活已耗損了他的內力。他往往在看了一上午書以后,會覺得憋悶、心悸,血壓也在升高,起身時頭會發暈。但他并不想增加室外運動時間。他懶怠出來,書讀得越多,越覺得好書讀也讀不完?!卑粕⑽摹秮y世中的離歌》所寫的陳西瀅,何嘗不是她本人糟糕狀態的自況。

艾云說,此刻她連生命都遭遇到威脅,不得不回過頭來對身體給予足夠的注視。當年一幫朋友里,萌萌和余虹先后去世?!拔沂莻€物質主義者。余虹死前不久還和我有聯系,很多人以為他跳樓緣自精神困境,我知道他死于胃病,體液?;亓鞯侥X部,會讓人神智紊亂不清,這種痛苦只有我這樣經歷過大病的人才能想像。萌萌長年吃寒涼水果,她太愛美,要風景又要著作,結果把身體搞壞了。萌萌生活太純粹了,每天都在等待上帝的箴言。她只吃水果不吃飯,飲食弄壞了。寫作是很高級的東西,但肉身是很庸俗的東西,詩化文字需要激情的不斷供養。對身體的過度消耗遲早會引起身體的報復?!?

氣血不好之下,艾云更喜歡常常躺著,此時的她性情動輒陷入偏執,開始常犯偏頭疼,胸悶氣短。她躺在床上整理思想,卻隱隱聽到死神越走越近的腳步聲。

幸運的是,艾云在生死邊緣,碰到了一位傳奇人物,廣州西關一位民間中醫?!拔麝P民間高人很多,有一次見到一個師妹,她原本臉色很差色斑也多,沒想到那次她氣色奇好,讓我非常驚奇。一問之下,才得知西關有一位專調氣血的推拿高人。從那以后,我每星期前去治療六次。我的病很重,氣血都傷了,這樣堅持了五年。這位高人是我生命中的貴人,我相信只有好人才能遇上他?!焙髞?,人們見到的艾云,臉上籠罩著奇異的紅光,宛如熱戀中的少女一般神采奕奕、鮮艷奪目。

文字是讓人恐懼的?,F在的艾云,開始做減法,漸漸削去許多社會角色,盡管她認為生活的復雜性跟寫作相關聯,盡管她從不認為一個人割斷社會聯系是好事。

“做作協組聯部主任時,我每天大約寫一千字。其實就是早上寫一張紙,中午一張紙,下午上班前再寫一張。就這樣,我在《鐘山》雜志開了三年專欄。很好地把所有思想脈絡重新清理了一遍?!?如今,她對文字的要求就是偶然性相遇。她早已諳熟靈感的脾性,不再象一個癡情的單戀者那樣苦苦等待,而是隨緣自在地與每一段文字相遇。

艾云談寫作:回到事物本身

開初寫作時,受存在主義哲學流派影響較大,對海德格爾、克爾凱郭爾、尼采等人的著作較為心儀,因為他們塑造的那種存在之家,返鄉之境,給年輕者以浪漫主義之想象延伸。在自己的散文及隨筆寫作中,現象學的關于“回到事物本身”、關于“現象的呈現與描述”,解決了自己對真實性和場境描述性的困惑,知道現象的即本質的,這從此也打開了自己認知世界的一扇大門。另一方面,南北兩地文化的差異性比較大,南方遠離中國教化中心,處于邊緣地帶的從容、淡定和非官方色彩,南方務實、經驗性的平常心與真實,為自己的寫作也注入新的元素與血液。身處南方,更多閱讀的是???、韋伯、哈耶克等文學之外的政治經濟與社會歷史等領域思想家的著作。這種閱讀,帶給自己的變化是寫作著力于鉤沉常識、恢復經驗、尊重真實。當然,北方的超驗感與大氣象也為自己的寫作帶來抹不去的背景性風格與影響。

艾云:撬動2009年散文之門的作家

王 冰

廣州作家艾云在《鐘山》雜志開有“事物本身”專欄,共5期。發表了5篇質量,為《那流向大海的》(《鐘山》第1期)、《掙扎于陽光與苦難之中》(《鐘山》第3期)、《皮膚上的海鹽味兒》((《鐘山》第4期)、《那曾見的鮮活眼眉與骨肉》(《鐘山》第5期)、《人可能死于羞愧》(《鐘山》第6期),這些均為本年度質量上乘的散文,應該是2009年散文中的重要收獲。

《皮膚上的海鹽味兒》其中最好的一篇,此文是是當代法國女作家貝諾爾特1988年的作品《心航》開始說起的,作者說“我已經意識到我是該收斂住這恣意的縱筆了。我借著《心航》這部小說,借著女歷史學家和漁夫的故事讓自己隨意發揮,這是我很愜意的一次書寫歷程,我也想試著把自己已經板結的思維路數撬開?!弊髡叩哪康膽撌沁_到了,你身在其中,已經分不清作者是在復述小說中的故事還是在在還原現實生活的場景,文章時時的將自己吸進去,又拋出來,思維很是活躍,文章對于場景的描述與對于事件的判斷的比例,既有散文對于語言的要求,也符合散文對于思想深度的要求,而且艾云的文章的最大特點她所寫的并不單單是一部作品本身,而是對于現實的思考后對于題材的選擇和甄別,找到了一個集題發揮的內容,寫的游刃有余?!坝幸活惻嗽诔晒δ腥撕蜐O夫這一層次的男人做了對比后會對漁夫質疑:你無權無錢,我圖你什么呢?另有一類女人則保持著自己足夠的清醒:男人再成功,如果不是我的男人,于我何干?這里要說到漁夫的象征意義了”這樣的語句難道不是對于現實境況的反思嗎?

艾云對于散文寫作的手法是純熟的,寫作很是用力,但又舉重若輕,《掙扎于陽光與苦難之中》就是這樣一篇,她從“那座經七路30號的省文聯大樓”開始寫起,很自然的就進入了對于薩特、波芙娃還有加謬的世界,然后作者將自己完全置于1960年1月在寒風中的巴黎街頭,去觀察體悟人物的心境,寫出了幾個人物的復雜關系,“加謬和波芙娃仍然坐著沒動。要關門了,他們倆到了波芙娃的住處。什么都沒有說,只是繼續喝酒、聊天。這孤男寡女的泡在一起,又是在深夜,如水未央,迷迭香在窗外隱隱發生誘惑的眩暈之邀;濃霧漸漸把巴黎籠罩在故事的溫柔之鄉。應該是要發生些什么的時候了。卻依舊什么都沒有發生?!闭Z言有力、優美、干凈、醇厚,可見作者對于語言的鍛煉所能到達的程度。,而且作者的心力是巨大的,是因為真實,悲憫,是因為自己的在文章中升華出的一種道德,這是文章必須的,這會增加文章的濃度,“我在混亂、無詩的地方走,在我的觀察中,目之所及,看到的多是些靠勞動吃飯者的實誠。坐公交車時,看到上來幾個拿著鋼釬、戴著頭盔的建筑工人,他們面色紅黑,手指節粗大,身體的筋骨粗壯。這是讓城市高樓矗立的勞動者,人們應該尊重他們,而不能因為他們滿背的汗漬流露鄙夷的神情,那樣的話,人就顯得太過做作和淺薄了。我敬仰那些在商場上靠聰明才智和苦干勤勉拚打的人”從這可見艾云對待散文的態度是認真的,能這么認真去進行散文寫作的人已經不多了,到達了一種高度,走到了一定的程度又進行有很大難度寫作的人也已經不多了,所以艾云是其中優秀的作家之一。

《那流向大海的》、《那曾見的鮮活眼眉與骨肉》、《人可能死于羞愧嗎》相對來說寫的隨意了些,但也是很好的散文,我說的隨意不是筆力上的,而是沒有去參照別的散文作家所寫的近乎相同的內容,因此讀起來覺得有些面熟了。但是就2009年的散文而言,無論是從數量和質量而言,艾云的散文應該是本年度最好的散文家;她對于所寫題材的選擇是精心的,她長時期對于自己筆力和心力的鍛造,使她在寫作這些散文的時候,既熟稔,又克制,既關注題材本身的力量,也與所要表達的深刻內容是不離不棄的;艾云的的散文所能到達的藝術的高度以及所達到的思想的高度是令人敬佩的,她的散文自由又內斂,心境飽滿,意境開闊,道德感很強,又有自己對于事件合理的判斷;她對于散文創作是傾盡全力的,這在本年度的散文創作中尤其顯得珍貴和讓人尊重。

名家推薦

為思想和現實尋找詞語

——讀艾云《尋找失蹤者》

李德南

前些時候,朋友曾發來一組圖片,內容是相聲演員郭德綱被PS成各種形象,包括賈寶玉、白素貞、奧巴馬、希拉里、蒙娜麗莎、NBA球星、愛因斯坦、怪物史萊克、希特勒、金正恩……看完后的第一反應是大笑,笑完也就完了。直到最近讀到艾云的新著《尋找失蹤者》,才又想起這組照片。艾云在序言里自述有“說道理”的癖好,但又不善于像許多的公共知識分子那樣能隨時對眼前的社會現實發出警策之聲,為大眾所傾聽?!拔覍儆谝粋€拙笨的、慢半拍的人?!比欢诋斀駮r代,“緩慢”是多么稀缺的品質啊。這是一個絕對講求速度的時代,一切的事物,都在更新換代的等級秩序中劃定價值與意義的高低。比方說,有人才買了新IPAD,還沒用上手,IPAD AIR 就已空降,一夜之間占領大街小巷。剛以為趕上潮流就已過時,這實在令人喪氣。思想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們狂熱地追捧公共知識分子的發言,把濃縮在微博那140個字當中的觀點和立場視為真理來追蹤卻隔日即忘。而偏偏,最樂于成為公共知識分子的就是娛樂明星。那組圖片其實有個主題,叫“當世界只剩下郭德綱”——就圖片本身而論,那只是娛樂,一旦我們進行轉喻式解讀,進入思想領域,娛樂就帶有了反諷的意味。

仔細讀完《尋找失蹤者》里的九篇文章后,對于艾云的“緩慢”和“拙笨”,更是不由得心懷敬意。閱讀這些文章時,總能感覺它們的作者在執著而審慎地尋找詞語,以便更好地表達自己的思想。她也試圖用思想擊穿現實,實現思想和現實的一致性。這種尋找,不可避免地包含著某種難以言明的焦灼,卻又被耐心所克制。熾熱和冷靜,就這樣被統一在一字一句當中,其思想的邊界卻是清晰的。這是因為,艾云的尋找一開始就有著明確的目標和方法:她并不滿足于宣泄個人直覺的、霧霾般彌漫的感受,而是希望能將個人的具體經驗和時代的普遍困境連接起來,獲得一種對現實發言的能力。這種發言,卻不像許多“公共知識分子”那樣,試圖以個人“威望”、成分復雜的道義感、帶有煽動性的語言來取悅大眾,而是以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獨立和善思來抵達事物本身。

為了能夠做到這一點,艾云在討論問題時,總是不忘進入思想史的視野。如她所說,她是依仗著很多“大書”才獲得膽量,通過讀它們而“讀自己、讀社會、讀命運”。寫下大書的智者們都有誰呢????、哈耶克、雷蒙﹒阿隆、波普爾、馬克斯﹒韋伯、漢娜﹒阿倫特、懷特海、哈貝馬斯、朱學勤……討論的話題則包括個人自由倫理和責任倫理、現代性語境中的性態分析、知識分子的認識限度、雷蒙﹒阿隆與薩特之爭和中國的新左派與自由主義之爭、俄羅斯知識分子的精神氣質及其局限,等等。論題雖然分散,但艾云始終是站在自由主義的知識立場,借助歷史理性來澄明許多充滿歧義的社會歷史問題。比如在討論阿隆與薩特之爭時,她更多是站在阿隆這一邊。在她看來,“薩特的天賦在于他寫得很多,而所寫的又都是讓人不明就里的玄虛。他善于在語言的奇詭中因其神秘而讓人望而生畏。但在這語言游戲的迷宮中,你無法找到可以依據與信賴的準確性判斷。因此他說的那些自由、公正、幸福、痛苦,都是文字的迂回繞環,而不是事物本身。但那些文學性光暈四溢,令多少人中魔一般?!迸c阿隆一樣,她認為薩特的文學天才是值得贊頌和肯定的,但薩特將審美與歷史問題相混淆就不僅無用而且有害。作為一個藝術家的薩特具有永恒的品質,而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來說,薩特所提供的不過是“鴉片”,能緩解一時的痛楚,卻不能真正治愈病患。

通過尋找合適的詞語來為思想劃界,這是艾云在《尋找失蹤者》想做的工作。對她自身而言,這其實是一種艱難的選擇。因為她的身份更多是一位作家,她的言說,差不多是以一種否定自身及其同道的形式來展開的,包括她對眾多俄羅斯知識分子的思想結構的反思也是如此。她固然無意于讓本書成為毫無文采、中規中矩的學術著作,卻拒絕讓語言的華美來掩蓋學理的空洞與混亂。思想上的盲見,到底是藏不住的,所以她說,“不自欺,也不他欺”。就書中的文字看來,她的確有追索存在、回到事物本身的能力。這并非是說她的觀點絕對正確,畢竟宇宙浩茫,人力終歸是有限,沒有誰能做到絕不犯錯。然而在《尋找失蹤者》中,她始終持守著作為一個思想者的誠實與謙遜,這使得她更容易接近真理,進入現實。

個人簡介與聯系方式:

李德南,男,上海大學哲學碩士,現為中山大學中文系博士、廣東作協簽約作家,主要從事現代西方哲學、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兼及文學創作。曾在《文藝爭鳴》、《南方文壇》、《山花》、《文藝報》等發表各類文章約50萬字,作品入選《2011中國中篇小說年選》等重要選本,著有長篇小說《遍地傷花》(河南文藝出版社2013年)。

地址:510275 廣州市海珠區新港西路135號中山大學中文系博士生信箱

扛起歷史的魂靈

杜璞君

2012年第三屆在場主義“新銳獎”頒給了艾云的《黃金版圖》(《鐘山》2011年第1期),不禁想起當初讀完這篇散文后,那份難以排遣的沉重。有人不無戲謔地稱歷史是位隨意打扮的小丑,但當歷史的迷霧撥開,被遮蔽的歷史現場重新呈現眼前時,又將帶給人怎樣的沖擊和思索?《黃金版圖》的頒獎詞,是這樣評價這篇散文的:“試圖以豐富多彩和小心翼翼的虛構,不動聲色地為我們還原事物、事件本身,找回歷史片段記憶。敘述結實飽滿,同時兼具纖弱光潤的女性肌膚特質。往事在沉寂百年之后,在作家的呼吸吹拂中,更加生動鮮活,她對苦難命運的揭示意義,無疑告慰了那些日夜守護國家領土完整的不死魂靈?!?p/>

有評論家坦言,不大敢觸碰艾云的作品,對艾云作品的閱讀評論家感到是一種挑戰。我也數度感到進入艾云文本的困難,讀艾云的作品,除了折服于她作品縝密銳利的思辨性,還覺得需要具備從其文本抽離出來思考的勇氣和氣度,即光滿足于對她的作品贊賞是不夠的,不能僅局限于被作者的思想掌控,而是能夠從文本中跳出來,對文本進行有效的觀照和審視,如果不能抵擋住作者的輻射場,被作者的氣場所掌控,這對于一位習慣思考,屬于思想型的作者而言,透過文本與讀者的交流和對話,就未算完成,讀者也談不上對文本的深入理解,甚至擊穿文本,真正領略作者的思想底蘊。

與其他女性作家相比,我總覺得艾云的作品雖具有女性的特質,但其文本的思辨性和力度,恰恰是眾多女作家無法媲美的。很多女作家,往往第一次讀她們作品的時候,總感到驚艷,但這種閱讀的快感,卻難以驚得起思想的敲打,當我們需要思想力的頂托時,女性感覺的銳敏和細膩,就顯得輕盈有余,意緒不足。透過艾云的作品,你能看到她良好的結構文本的能力,這種良好精嚴的敘述素養,不僅是作者良好的敘述能力的體現,同時也是作者思想力的反應,某程度上,結構力就是思想力,對于這樣的作者,她帶給你的不僅是閱讀的愉悅,而且是思想的狙擊,或許帶出的思索本身就是沉重的,它帶給你的不是感官上的輕快,而是深層思想的敲擊。

比如《黃金版圖》在構思上,就頗費了一番心思,整個文本呈雙線結構展開,一條主線,以史料為軸,勾勒了李金鏞、袁大化、宋小濂等人戍守邊疆,寸土必爭,牢牢守護了民族的版圖和財富,不為強俄蠶食和鯨吞,為后世留下彪炳史冊的濃重一筆,另一條主線則透過虛構的形式,還原歷史的真相,將視角聚焦到一群胭脂溝開采礦業的3000戴枷囚徒,以及與這些囚徒共同生活的女人身上,這些女人的肉體與囚徒互相依偎、取暖,不管囚徒還是女人,他們雖然沒有明天,沒有身份,卻同樣用他們卑微之軀,捍衛了版圖和黃金。

是命運選擇了人,還是人所處的時代,每個人都無法選擇,姑且不說封建皇朝所謂明君對于時代的作用幾何,但對于清朝康熙、雍正、乾隆盛世過后,弱君強臣的格局,李金鏞、袁大化和宋小濂等,他們所彰顯出的責任、意志、信念和堅守,在這種時代的家國命運下,他們的人格和命運就總避免不了悲劇的色彩。如果將他們置放到歷史長河,與清末皇朝弱君強臣,毀譽參半的三大名臣: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的聲名相比,李金鏞、袁大化和宋小濂恐猶如塵粒,為浩瀚的歷史卷帙蒙塵遮蔽。他們哪怕想具備獨立的人格,但身處日漸衰敗的皇朝,國破山河,時代和命運又選擇了他們必須有所擔當,他們不甘于醉生夢死,面對列強瓜分,帝國行將傾覆的時代格局,一方面專制皇朝統治者罔顧國破家亡,相安一隅,驕奢淫逸,另一方面不管是晚清重臣,還是戍邊的官吏,依然懷揣千秋家國,為使命驅使,雖然統治者昏庸,外有侵略者覬覦,危機四伏,自身的命運和人格高度擠壓下,李金鏞壯志難籌,袁大化接過李金鏞漠河金礦督辦權,繼續治理開采金礦,卻遭小人陷害,革職查辦,后是非曲直,得以分明,重新啟用,宋小濂在滿洲里的歸屬上,與俄國人談判,據理力爭,寸土不讓,更是功在千秋,這些淹沒歷史煙塵中的人和事,透出的不僅是悲情,更突顯的是深重的時代危局下的憂患。

沿著作者的敘述視角所帶進的被遮蔽的歷史角落,歷史的壯歌與悲歌中,似乎留下的總是強者、勝利者的身影,我們的記憶或者書寫的歷史,總習慣性地把目光,集中在那些顯赫者身上,不管忠臣還是逆子,但歷史從來不是少數幾位風云人物所鑄造。一位作者的敘述視角的聚焦處,關乎她的寫作倫理,對于胭脂溝那群受被侮辱被損害的女人。艾云坦言,她沒有道德優越感。艾云以悲憫的目光聚焦到這些女人身上。妓女墳作為胭脂溝的遺存,那些曾經把身體出賣給每一位礦工,最終埋沒荒野的女人,她們難道就沒有生存的意義嗎?她們死后連姓名都不可能留下來,一個作家的良知,或者一個作者的寫作倫理,只有真正燭照到這些卑微者的身上,她的寫作的意義才能最大限度煥發出人性的光輝。

這些女人的身體并不卑賤,哪怕她們和3000戴枷的囚徒,每個人的身份都打上恥辱的印記,流落荒野,不為人知,也沒有人對他們的存在意義提出過追問,她們一生的屈辱和卑微,在這種地理環境和政治格局下,注定了被命運拋棄和遺忘,但透過這篇作品的揭示,這些被損害被侮辱的人,卻顯示出另一種意義的存在價值,她們身份的卑賤,并沒有侮辱他們高貴的靈魂,她們的身體,依然熔鑄住進破碎的山河,屬于守護這片山河的不死的靈魂。

漫長的嚴冬,苦寒的北國,如水的柔情,絕望的囚徒,叛逆的命運,俠氣與膽識鑄造的健碩胴體,一經嚴酷的自然條件襯托,不得不佩服作者如此巧妙地透過想象和虛構,將這些富于質感和力量的元素,糅合在一起。沉雄富于陽剛美的敘述筆調,不僅來自于作者很好的文字掌控能力,而且還源自于作者的自信,構筑起強大的內心,若非有著對歷史的追問和對話的勇氣,保持某種與現實的緊張,又不時流露出女性特有的溫情,使整個文本的敘述,既以冷調為底色,烘托北國的嚴寒,又非一味地酷冷干瘦,那隱藏在冷調子下,當人物身處絕境,需要補充一點暖色調的敘述,一張一弛,不經意地使整個敘述基調,猶如黎明積雪上平添的一抹霞色。

作家從來都不應道德優勝自居,只有把自己當成卑微者一員時,在與歷史的對話中,溫情的目光才能撫慰那些沒有再留下名字的孤獨的靈魂,在那個曠野寒地,胭脂溝的采金人和女人們,用他們沒有身份,也沒有明天,更無法證明其生命價值的生存,承托起的苦難,當沉寂了百年后,我們似乎嗅到那孤墳下她們埋沒荒徑的嘆息,同時我們也藉著艾云這篇散文,從新走近這些孤寂的靈魂,感受她們存在的意義,是她們,這些卑微者,扛起了歷史。

誰的心靈似星辰邈遠

——以艾云散文集《玫瑰與石頭》為中心的討論

陳培浩

近年來,艾云的作品我經常閱讀,卻不敢輕易動筆。艾云的寫作重心幾經其變,從理論研究到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到文化思想隨筆再到近年的藝術散文。一個對生命充滿疑惑又有著內在思想活力的人,其思想軌跡就如山路十八彎的曲折,又如一道蜿蜒的河流,必在文化氣候和地貌變化中尋找自身的方向。仔細看來,艾云的寫作轉折卻并未斷裂,上一階段總是不自覺地成了下階段的沉淀和底色。這既造成了艾云作品的深沉魅力,也是她作品較少獲得普通閱讀者熱烈回應的原因。這些作品深邃、豐富,往往挑戰著既有的欣賞范式,召喚著新的闡釋方法。這些作品——即使是講究形式、語言美感的藝術散文,同樣充滿強烈的問題意識,它們無一例外散發一種思索者的智性氣質,它屬于少數人。這種氣息召喚著氣味相投者,卻又讓淺閱讀期待者敬而遠之。閱讀者必得有相似的理論愛好,相近的文學趣味;必得在閱讀中凝聽和辯論,在閱讀后冥思和求索,來捕捉它,給它一個位置,同時也給自己的疑惑和索解一個位置。對于共鳴者,這是多么大的樂趣。

2010年因獲一個小獎初識艾云老師,她那時是主辦方組聯部門的領導。初次見面便給了我巨大的鼓勵,頗令人感動又不知所措。因我對于一切領導都不免敬而遠之,“領導”這個身份在我心里某種程度上刻板化、妖魔化了。在我的偏見中,“領導”和“讀書”離得很遠。艾云打破了我的偏見,她和藹溫文,那種友善不是居高臨下、拒人千里之外的客套。開口就談“專業”,沒有虛頭八腦的場面話。在后來的采風活動中,我注意到艾云的走路姿態。她從容悠然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步調上。我暗想,她是個有自己節奏的人!她的裝著、容光都透露這一點。只是后來我才知道,她的生命也曾有過鼓點混論的時刻。2006年前后她的精神之舟跋涉過生命的險灘——身體似乎難以負載高強度的精神勞作——后來幸得高人醫治,她的身體狀態有奇跡般的恢復,甚至攀升。她的精神世界,她對世界的體認,由此也有了新的不同。

日本學者柄谷行人在《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中認為,所謂“現代”,常常是被抹去“起源”的存在。所以,探究“現代文學”,更重要必須探究它的來路、它的生成。這種方法論近年來在國內影響殊深,遷移于對作家的理解,我以為同理。我不能只看到2010年容光煥發的艾云,還必須循此探究她的精神來路。身體危機解決之后,正是艾云全面轉向藝術散文寫作的階段——對應著那個容光煥發,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節奏上的艾云。這個階段的作品,正是本文要重點探討的,我自然也希望這番探討,能夠進而回溯到她的精神起源。

青年時代,艾云的理想是成為一個思想者。作為八十年代的思想信徒,她趕上了好季節?;赝莻€文學和思想被作為絕對信仰的時代,那種綠意蔥蘢的愛智氣息,在如今的反智時代映照下,記憶幾乎不可避免地要被浪漫化??墒?,在經濟、社會、娛樂等諸多通道沒有被打通之前,思想和文學難道不正是這些在近二十年代思想寒冬中喘過氣來的人們充分展示生命的通道嗎?無數人回憶起八十年代,會說那是一個坐而論道、徹夜不休的時代。那是一個興之所至,步行或自行車行幾小時,僅為一次思想邂逅的時代。北島說,“那時我們有夢,關于文學、愛情和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碎的聲音?!睔W陽江河說,“那時我們徹夜長談,苦于沒有說話的地方;現在我們四處聚會,卻已經無話可說?!蹦菚r是多么令人神往的時代呀!

大時代之外,艾云又有著自己的小語境——朋友圈里怡人的小氣候。大學畢業后在河南文化圈中的朋友同道,不乏如今名滿知識界的思想者——楊小凱、張志揚、朱學勤、王鴻生、耿占春、萌萌、余虹••••••一開始,她便是奔著“大”去的,在那樣的宏大時代,讀大書,思考大問題,并完成了她的精神訓練,她的思想習慣。

作為晚輩,我對于親歷八十年代的思想者,總有好奇。對于艾云,我的這種好奇便成了二層:其一是,從務虛、宜思想的八十年代而轉入功利、重商業的九十年代,她如何去迎接這種轉折?其二是,從洛陽思想圈的語境中退出,單獨來到南方商業中心廣州,她又如何去面對語境稀釋后思想的艱難?如何在思考中為自己制造語境?對于我的疑惑,艾云只是淡淡說,那時她已經形成了思想的習慣,她可以獨行了。

我以為這是有啟發的,她事實上幫我們回答了一個問題,在時代的思想大氣候和群體的思想小語境如海退潮、如皮褪去之后,我們該如何繼續思想?這里關涉著思想的堅固認同,思想作為思想者的內在性如何建立的問題。時代劇變,九十年代的商業化世界中,留下了多少啟蒙時代遺留的亡靈。亡靈們又該如何在“魂不附體”的時代自我賦型呢?這是我讀艾云常想到的問題,我想她的寫作正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90年代南下之后,艾云一度必須在職業之外寫作,但她的成果并不算少,2003年之前,她相繼出版了《從此岸到彼岸的泅渡》《南方與北方》《欲望之年》《理智之年》《赴歷史之約》《用身體思想》等著作。

2008年開始,艾云在《鐘山》發表了多個長篇散文,包括:

2008年 第5期 《玫瑰與石頭》

2009年 第1期 《那流向大海的》

第3期 《掙扎于陽光與苦難之中》

第4期 《皮膚上的海鹽味兒》

第5期 《那曾見的鮮活眼眉和骨肉》

第6期 《人可能死于羞愧嗎?》

2010年 第1期 《1919年的蘭德維爾運河》

第2期 《纏拌不清的男權》

第3期 《晏陽初在定縣》

第5期 《民間在哪里》

第6期 《亂世中的離歌》

2011年 第1期 《黃金版圖》

第2期 《回眸辛亥年》

第4期 《美學生活》

這十一篇大散文是艾云2008—2011這幾年間寫作上的主要成果。如今前面六篇以外國人物為題材的作品,外加一篇《自由與美德》已經結集為《玫瑰與石頭》(《1919年的蘭德維爾運河》收入此書時更名《星辰和靈魂》,此篇縮略版還曾發表于《南方都市報》,發表時名為《紅色羅莎:星辰和靈魂的名字》。對照報紙、刊物和書籍幾個版本是很有意思的,它有可能讓我們看到不同媒介空間跟文學生產之間的關系,此不贅)2013年初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印行;后面以中國人物為題材的作品也將結集為《亂世中的離歌》出版發行?!饵S金版圖》還獲得第二屆“在場主義”散文獎,這意味著艾云轉向藝術散文寫作的成果,已經獲得了當代散文界的認可。在我看來,《黃金版圖》誠然帶著艾云近年散文寫作的諸多重要特征,卻并非她近年來最出色的散文。而且,雖然獲得獎項表彰,但艾云這批散文重要的價值尚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我將主要以已結集的《玫瑰與石頭》為主要對象,集中討論艾云散文的思想和藝術意義。

不可分辨的呢喃

世賓曾在私下聊天時說,“氣不長,不足以言思想”。意思是那些只擅短章的散文作家,都是“氣短”的緣故。他是在談論艾云散文時說這番話的,他以為艾云是典型“氣長”的散文家。文章長短不是衡量藝術質量的絕對標準,但能夠使文章成為多聲部的鴻篇巨制,卻非思想和藝術的強大駕馭力不可。艾云的長篇散文既是九十年代以來大散文的某種延續,但又帶著鮮明的探索性,它罕見地融合了思想性、審美性和可讀性。我親見網絡論壇上有不少人在詢問艾云發表在《鐘山》上的這批散文,狀甚熱切,側面印證艾云散文的某種吸引力。事實上,她的這些散文動輒二三萬字,往往層層鋪陳,卻令人心弦緊扣、神馳神往。若非如此,恐怕《鐘山》主編賈夢瑋先生斷不會為艾云提供這樣長期的免檢合作平臺。艾云稱非常感謝賈夢瑋對她文章的篇幅、主題、傾向完全不設限,我想這種“特權”絕非因為艾云的江湖地位或是跟編輯的私人交情,如果閱讀過這批散文,你必須說,《鐘山》這種免檢定購是有眼光的。

當代法國思想家阿蘭•巴丟在談到當代藝術面臨的問題時說,當代藝術一方面沉迷于身體的有限性、暴力、苦難,另一方面又迷戀形式的新奇。在他看來,當代藝術的任務必須是“為共有的人的狀況提供某種新的普遍性”,“全球化賦予我們一項創造新的普遍性的任務,它往往是一種新的感性,一種和世界的新的感性聯系?!彼J為藝術必須“通過精確并且有限的概括,去生產一種觀察世界的新的光亮?!彼囆g家必須“創造一種藝術的新形式,世界的一個新視野,我們的一個新世界。而且,這個新的視野并不是純粹觀念性的,不是意識形態的,也不完全是政治的,這個新的視野有它特有的形態,由此創造了一個新的藝術的可能性,為新形態的世界帶來了一種新的知識?!保ò⑻m•巴丟《當代藝術的十五個問題》)

必須看到,巴丟是在歐洲的當代語境中提出這個問題,但是為世界創造一種可以認同的新普遍性同樣也是其他地域藝術家的任務。某種意義上,艾云的散文正是“通過精確并且有限的概括,去生產一種觀察世界的新的光亮?!币环N對世界隱秘性的認知,它構成了某種巴丟所說的“不可分辨的呢喃”。

艾云的這些散文,思想性和問題意識是其內核,不管寫得多么天馬行空、璀璨斑斕,它的核心都是一種思想表達。

《皮膚上的海鹽味兒》說的是深度女性主義的話題。艾云曾經用學術論文的方式靠近過女性主義,但是她一定意識到:任何思想話語都是一盞燈,既照亮了某個角落,也有為燈光所不能及之處,甚至還有燈下黑。在某種思想中活命者,透過思想話語打開的窗戶,看到的遠或近,深刻或偏狹都是話語立場本身所決定。但話語活動本身是有局限性的,八九十年代中國人文學界透過海德格爾如獲至寶地宣稱:存在在語言中顯身??墒?,艾云卻要告訴人們,語言之外還有世界。任何話語,對人都既是打開,也可能形成遮蔽,艾云希望努力去觸及的是“事物本身”。這個轉身看似自然而然,卻又多么不容易。與思想打交道的人,都把靈魂自愿典當給某個知識神,甚至是魔鬼。能從知識中獲得高度,又能回到生活獲得溫度,艾云這一代的女性主義者中,庶幾沒有幾人,其下一代一開始就是因為學院訓練而走進女性主義而能超越女性主義者,恐怕就更是少之又少。(區別于艾云這一代從生命體驗而走近女性主義)這篇特殊的“書評”由《心航》出發,探討何為女性真正的生命權力話題。它把女性主義的知識和教條輕輕推開,化為對女性問題最深切踏實的思量。穿過知識遮蔽而從生命體驗出發,本來應是自然之義??墒钱敶灾髁x研究,卻多淪為掉書袋、曬立場、討職稱的行為,艾云的藝術散文,深層卻是對這種傾向的溫和提醒。

《玫瑰與石頭》處理的是所謂“語言發生學”的問題。這聽上去有些玄,其實說的是寫作認同的維持問題——它不僅是文中人羅丹和里爾克的問題,更是作者艾云本人的問題和困惑。她沿著自身的困惑,以里爾克和羅丹為個案,希望這番追問能給自己答案。艾云有著超強的命名能力,她要探討的是發生于藝術家精神世界的隱秘現象,要捕捉這些從未顯身的暗物質,她必須命名它們。她用“致幻性”命名里爾克的藝術工作方式:里爾克“身體的有效性只能為伺養語言。他為語言的大責任而放棄掉日常倫理的小責任?!彼谩皠趧用缹W”來說羅丹,“這個每天都在干力氣活兒的男人,仿佛猛獅,仿佛黑熊”,但這種熱火質、親近勞動的男人跟美學世界的區隔何在,又如何化解呢?艾云發現,“勞動本身必然要引入責任倫理”。羅丹的蔥蘢火旺的身體提供了勞動的支撐,也提供了摧毀美學的魔鬼。羅丹這樣的藝術家,情欲和藝術是其必須走過的平衡木,“情欲,將是神諭的不確定性;情欲過后,羅丹將用加倍的勞動尋找神諭的確定性?!背伤囆g者,必然要千方百計保存身體中天賦的種子,要馴服跳躍的野獸。艾云從語言發生學的問題意識出發,發見了不同身體屬性藝術家各自的優勢和局限,以及他們在抵達藝術過程中以“責任倫理”對自身局限性的克服。羅丹在情欲的不確定性之后,加倍尋找勞動的確定性,是一種自我超越;里爾克明了自身孱弱的體質,自覺疏遠情欲的燃燒,為致幻性保存一定的身體附著,也是一種克服。艾云關心這種基于藝術責任倫理對自身局限的克服,所以,她所寫的里爾克、伍爾芙、加繆、陳西瀅,甚至是羅莎•盧森堡,某種意義上都是這種人。如何觸摸自己、看透自己,以藝術責任倫理輔助語言的發生,無疑是艾云在這些篇章中念茲在茲的話題,甚至是幾乎每篇都存在的子話題。

《那流向大海去的》探討的是命運偶然、性別錯位期待中的藝術自我成長問題。弱質慧心的伍爾芙,和里爾克一樣年紀輕輕便明白自身的藝術責任倫理,并據此設計自身的婚姻模式。伍爾芙成功地走在自己設計的軌跡上,發見了歷史生活中被隱匿的女性生命史,卻撞在了精神致幻性的墻上,以自殺告終;一開始以輔助、扶持為己任的姐姐范尼莎在漫長的生命歷程中,經歷著家庭變故和婚姻背叛,主體性開始生根發芽,不但成了畫家,在個人情愛模式上也并未禁錮,反締結了外人不解、冷暖自知的開放式婚姻,她不干涉丈夫貝爾的軌道外情感生活,又跟雙性戀者格蘭特締結和平三角:

貝爾似乎也默認了這種關系。他們三人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格蘭特很快就中止了與范尼莎的肉體關系。他成為一個同性戀者。范尼莎為格蘭特提供著舒適便利的生活,他則把他的同性戀伙伴一個個帶過來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晃悠。她又一次忍住了這種毀滅性打擊。她只要求他就這樣不離開她就行了。這種關系持續了四十多年,在她晚年,兩個男人像兩條流浪多年的老狗重新歸家。范尼莎那隱忍和鎮定,那包容、接納和消化不幸的能力,仿佛冬天的太陽照在人身上,柔柔暖暖的。否則,又能怎么辦?聰明的女人知道她在導引著生活的航舵。沒有幸福,只有平靜。

面對艾云捕捉的這段生命糾纏,誰能理直氣壯當一個道德主義者呢?你知道,寫到此處,她大概也會嘆一口氣,望著窗外出神。木葉歸于塵土,要經歷過空中多么復雜的軌跡,誰能用道德的標簽將她發掘的生命暗物質簡單打發?這里,不但有范尼莎、伍爾芙這對藝術家姐們的命運,有文學批評家貝爾在不同階段的情愛和生命選擇;有范尼莎兒子朱利安(跟中國女作家凌淑華有過一段邂逅,艾云另寫于《亂世中的離歌》)的自由渴望和葬身異國。

這無疑是艾云這諸多篇章中我最為喜歡的一篇。你很難用一個問題甚至是問題域將其概括,無論精神命題還是人物命運,都是發散性、多線頭的。與“那流向大海的”“命運”相比,其他命題都是孱弱的。艾云隱匿其后對于命運的態度,令我想起了西蒙娜的那句話“應該愛命運,應該愛命運所帶來的一切,甚至愛命運帶來的不幸”。既然命運帶給我們不幸,我們為何還要愛命運?羅伯特•瓦爾澤的這段話也許有所解釋:“所有被我們理解和鐘愛的,也同樣在理解和鐘愛著我們。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成了他者,卻又恰恰如此,我才得以成為自我。在一種甜蜜的愛的光輪中,我認識了或者說我覺得我應該認識到,有內心世界的人才算是真正存在著的人?!保ā渡⒉健?,范捷平譯)

是的,擁有內心世界的人能夠涵納命運轉而反向凝視命運,這就是艾云在《那流向大海去的》站立的藝術和生命立場。它使散文具有了結構和精神的生發性,就其經驗和思想世界而言,可媲美于一部以伍爾芙為主角的經典電影《時時刻刻》,這是散文的奇跡。

《掙扎于陽光和苦難之間》同樣是處理艾云自身精神困惑的結果。它書寫的雖是薩特、波伏娃、加繆的精神三角,但又內蘊著作者生命跟西哲的對照。艾云透過薩特和加繆“做知識分子還是藝術家”的辨析,其實是在進行思想者文化位置的自我追問。作為一個從八十年代文化鍍金年代走過來的思想者,八九十年代的文化轉折創痛及之后的喧囂市場環境,令很多人頓生文化廢墟之嘆。在這個過程中,艾云經歷著從新啟蒙的八十年代向市場化的九十年代的轉向,也經歷著從充盈著思想因子的河南思想圈退出南移的過程。如此,她該如何繼續思想的呼吸呢?從大語境退出之后如何維系自身的小語境呢?這篇散文中她寫到,臨別之際,王鴻生對她說:“艾云,你可能以后只是寫些散文,理論或是評論類的文字不一定再去動筆了?!闭f這話時,王鴻生是帶著些微的失望和無奈吧?而艾云,卻似乎在南下之后用她持久的思考和寫作回答著這句話。她當然繼續思考著,只是她想進一步弄清的是,該以什么樣的立場去思考?薩特式的還是加繆式的?這就是《掙扎于陽光與苦難之間》此篇中西哲和艾云生命困惑的相關性。

此篇標題本是加繆一部隨筆集的名字,你不難由此看出艾云的立場。在她看來,“薩特是聰明的。他的姿態大過文字,他的象征大過思想。他不會長時間枯坐斗室,他將咖啡館、歌舞廳變成哲學交流的場所?!薄白鳛橹R分子的薩特,他用主義、潮流和運動,帶給二戰后迷惘低抑的法國以騷動和沸騰,人們在旗幟和口號中,在抽搐和狂吼中,積郁日久的情緒終于找到了突破口?!彼_特是介入式知識分子,他的真正興趣不是在思想中辨析世界,而是以思想重構理想的世界。相比之下,加繆則始終恪守了思想者的位置。加繆“往來于他的小鎮和巴黎之間。相互間的距離,讓他對小鎮有記憶和反芻,仿佛春天的老牛,在反芻它的食物,細嚼慢咽個中滋味。而巴黎,讓他認知世界,即使他常常感到這里的氣氛在喧鬧以后有失真的成分,那么多從事知識運作的人有販賣的嫌疑,但他依舊感謝巴黎讓他的生活有了反差和對比?!?p/>

如果說薩特是活在理想中,加繆則是活在真實中。加繆對小鎮氣息的充分涵納和體味,加繆對“太陽的悲劇”和“濃霧的悲劇”的辨識,都決定了他對日常性荒謬有著更深的倫理感覺。相比激進改造社會的左派立場,這種發見人生荒謬性并且持續推石上山者顯得太保守了吧?顯得太不激情、太不浪漫、太不詩意吧?可是艾云卻在對這些文學大師的凝視中發出“有時心靈需要無詩的地方”這樣深刻獨特的斷語。這是對于左派知識分子以理想主義遮蔽真實的警惕,當年她在《花城》的專欄上不就寫著“誰能以窮人的名義”、“誰能住進最后的宮殿”,我視之為對于新世紀甚囂塵上的底層話語的理性提醒。

艾云也許會說,她敬佩薩特而親近加繆。這是思想上的親近,思考到如今,她已經很難拋開個體生存和日常生命那些真實的倫理感覺而去奢談民族、國家、正義。如果一切宏大理論話語可以大步流星地踏過個體的日常和卑微經驗的話,那么它最終必成為被烏托邦魔鬼所揚起的利器。有人說,中國知識分子八十年代愛薩特,九十年代愛巴特。當薩特明快的政治介入倫理在九十年代中國不再可行之際,羅蘭•巴特的“文之悅”框架某種程度上充當了調度八十年代思想亡靈的作用。巴特的體系把很多知識分子的主體性建構導向了語言符號內部,并由此獲得意義感。但是巴特是不夠的,新世紀以來的學界,公正的焦慮、介入的愿望依然在折磨著人們。于是,文化界很多人便開始了一個新的左轉浪潮。

以中國學界論,某位當年曾經深入辨識“自由倫理”和“人民性倫理”的糾纏,堅持個體生命混沌的倫理感覺而影響了一代文學讀者的大學者,卻在對斯特勞斯、施密特等人的研究中成了專制主義、集權主義、民粹主義和族群主義鼓吹者。誰能相信,一覺醒來,當年的自由主義者已經夢回秦始皇呢?這就是上面說的,激進的理想主義話語常常以遮蔽真實為代價,并被個人欲望所操縱,以窮人公義的名義為集權張目。在這個背景下,我們可以看到,艾云不管是寫思想隨筆還是藝術散文,始終不忘跟學界對話,她的問題意識是深切務實卻又謙卑誠懇的,而且充滿當代意義。

透過薩特和加繆,艾云探討的是激進與日常之間的思想位置問題;可是,回到日常并不意味著對生命擔當的放棄。假如我們不以理想主義的立場去擔當的話,我們該如何去承擔?《人可能死于羞愧嗎?》探討的便是正常社會和極權社會之中的擔當問題。這篇由俄狄浦斯引入的散文一步步去追問法律、道德之外的生命承擔?!叭丝赡芩烙谛呃帷边@一提問的潛臺詞是,假如我們可以免于法律之責,是否還有什么價值足以挑戰我們生的執著?

在索菲的選擇中,艾云思考的是人面臨極端狀態的兩難選擇。事實上,索菲不可能在兒子或女兒之間做選擇,她是在一對兒女之間選一個或是兩個都放棄間選擇。這意味著,索菲其實是可以免于法律之責的,甚至擁有某種程度上道德上免責權??墒?,索菲卻依然不能不面臨內心的自責:誰給她權力選擇了兒子而不是女兒?同樣,如果她選擇女兒的話,她面臨的問題是,誰給她權力選擇女兒而不是兒子?納粹之惡把索菲推進了絕對的選擇絕境之中。艾云在索菲的選擇中捕捉個體面臨可免責絕境時的罪感倫理——所謂的可以致死的“羞愧”。艾云又在索菲困境的制造者——赫斯那里反思了“平庸之惡”?!捌接怪異骸笔前愄靥岢龅母拍?,二戰后大量文學作品就此角度進行了反思。單就這一點而言,艾云其實既非首創,也并未有創新。但是,這是一篇艾云精心營構的散文,而不僅僅是一篇思想隨筆。因此,當艾云使用“平庸之惡”這個概念時,她不僅是在進行理論演繹,她還進入了“平庸之惡”提出者阿倫特的個體情感與理智的糾纏之中。阿倫特對極權主義起源的深入思考,對法國、俄國、美國多國革命的考察,為個體承擔的政治哲學倫理作出了巨大貢獻。阿倫特的老師雅斯貝爾斯在擔當問題上比阿倫特走得更遠,他提出罪的擔當:他認為我們活著便是有罪的,這罪僅僅因為我們在二戰后還活著。雅斯貝爾斯把個體引入了對他人的責任倫理之中,因此才有基于罪責擔當基礎上的罪感倫理。他和阿倫特一樣為才華洋溢卻因為納粹迫害而自殺的本雅明痛惜不已。阿倫特還為本雅明編選過一本叫《啟迪》的小書——其中包含了《講故事的人》《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這些后來綻放奪目光彩的篇章??墒?,如此執著反思平庸之惡的阿倫特卻不能免于情感的弱點,作為女哲學家,她光芒萬丈、徹底深刻地反思了納粹;可是作為一個女人,她卻無法超越于跟海德格爾的情感糾葛,艾云寫道:

她不會不清楚海德格爾在納粹時期的表現。他所去做的,都是她一生都在反對的。但在他八十誕辰的賀辭中,她仍然把他的錯誤與柏拉圖的錯誤相提并論,在理論上為他開脫和寬宥。要知道,這可不是阿倫特的一貫作風呢!她原本是冷靜、清晰、準確、絕不人云亦云。但是這一次,她失了常態。直到晚年,她仍然是跨越山山水水,從美國轉道德國去看他。海德格爾的妻子知道他們的隱情,她對她總是在盯視著。阿倫特希望與海德格爾有獨處的時間,但是門縫里的那雙眼睛總是無處不在。

正是引入了雅斯貝爾斯、本雅明、海德格爾這些發散性線頭,使艾云的散文區別于隨筆,使艾云在進行思想追問的時候同時捕捉了生命的曖昧性和混沌質。以明快的線索建構的思想大廈,往往掛一漏萬,過濾了基本的日常經驗來成就某種理想主義的烏托邦。艾云透過此篇既進入極端情境下的人的經驗混沌性,同時還提示了一種有別于激進理想主義的承擔方式,那就是以自我反省為起點的罪的承擔。

從思想上,艾云是偏于自由主義的,但是她其實反對左/右、自由主義/新左派這樣的簡單劃分。她的文化認同更加復雜,她的日常生活倫理感覺讓她反對“以窮人名義”而忽略日常經驗的左翼烏托邦,但這并不意味著她根本上排斥某些左翼人物的理想情懷。否則她不會寫《1919年的蘭德維爾運河》,她不會寫羅莎•盧森堡。對于馬克思主義,她希望有客觀公允的判斷,她說:

我想我們必須得承認,這一學說閃耀著理想主義和終極關懷的奪目光芒,它穿越千溝萬壑,把現實福音播布開來,它有力地彌補了資本主義制度設計中的缺陷。它發揮警世通言和盛世危言的奇異功效,讓另外的制度在許多方面得益非淺。人們應該感謝這一學說、觀念的提醒。如果這這種學說與觀念化為一種制度,它也需要別的學說與觀念在制度上的補充,供給有益的養料,讓自己的肌體營養豐富以使身軀和靈魂都健壯。

我想她一定被羅莎•盧森堡以下這段話觸動過:

一切不外是痛苦,別離和熱望。我們必須接受這一切,而且要把這一切看成是美的,善的。至少我對待生活是這樣的。這并不是我冥想得來的智慧,而是出自我的本性。我本能地感覺到,這是對待生活的唯一正確的方法,而且這樣在任何情況下我確實是感到幸福的。

這個并非精壯,甚至有些微身體缺陷的女人,她之于革命,不同于燕妮追隨丈夫馬克思而跟革命和歷史有了無意的交叉;不同于法國大革命的羅蘭夫人,“即使她留給歷史以不朽,仍戴著虛榮的蕾絲花邊”;不同于俄國女革命家妃格念爾,一個贊成暗殺行刺的女革命家。艾云說“羅莎•盧森堡則是思想型、智慧型的女革命家?!?p/>

羅莎•盧森堡不是依附性,也不是虛榮型,更不是勇力型的革命家,她之赴革命之約,不為功利,不為權力,不是虛榮,不是陰差陽錯,而是深深內在于她真切而自覺的理想主義倫理感覺。所以,盧森堡認同革命烏托邦,卻深刻地警惕著革命內部專制的可能性:

她首先提出民主與監督一旦放棄,其結果將形成“派系統治”。這種統治下,“沒有普選,沒有不受限制的出版和言論自由,沒有自由的意見交鋒,任何公共機構的生命就要逐漸滅絕,就成為沒有靈魂的生活。只有官僚仍是其中唯一的活動因素?!?p/>

左派智者羅莎•盧森堡高貴如星辰地追尋著人類理想生活的可能性,卻又目光如炬地意識到烏托邦所潛在的內部淪陷。作為一個實際女性革命家,羅莎•盧森堡睿智如思想家阿倫特,又充滿著真正信仰者自我犧牲的光輝。艾云寫出這一切,可是更重要的是,她還讓我們在羅莎•盧森堡這里看到精神高貴性跟現實戰斗力的悖論。羅莎•盧森堡是女革命家的獨特個案,卻又是左翼思想型革命家的標本。這些為信仰而戰者,往往就在左翼的內部戰斗中被消化和吞噬了。他們想為左翼理想主義的怪獸安一套可資馴服的程序,可是他們卻成了首先被革命吞噬的兒女。羅莎•盧森堡昭示著革命理想主義者高貴的心靈質地,卻又令人隱約瞥見左翼資源的內生性悖論。這許是艾云要說的吧。

大散文的開放結構和精神質地

艾云散文強大的思想體量必然吁求著自身的結構,這便是一個多重聯結的開放性結構,這些散文每一篇如果拆散零售,都足以生發出多篇中短篇散文。這是因為它們往往融合著多個人物、單個人物人生的不同階段、作家對多個精神命題的探討。如此,一個開合有致的張力結構便是艾云這批散文的核心。我能想象艾云如一個導演般,苦苦思索著一個足以涵納她的思考的戲劇結構,當某個結構在她電光火石般在她頭腦閃過時,其他一切便是水到渠成了。中國現代散文本來最是行云流水、不拘形態、搖曳多姿,散文結構是小品文所最不關心的事情。因此,不妨說,艾云的散文,某種意義上是將散文的戲劇性大大提升。

雙線或多線對照結構往往是艾云樂于采用的。譬如《玫瑰與石頭》,本篇以里爾克和羅丹為主角,探討精神致幻性、勞動美學等問題。里爾克是那種身體孱弱、終日陷于形而上精神事務的詩人;羅丹卻是那種將強壯的身體化為美學創造力的藝術家。據此進行平行對比并非不可,可是寫作對象的唯一性卻大成問題。換言之,探討致幻性和勞動美學為何一定是里爾克和羅丹呢?他們終于攜手來到艾云筆下,還因為他們生命的一段交叉——里爾克作為羅丹傳記作者的事實。艾云于是以兩個偉大藝術家這段交叉的生命為切片,透視了兩種極為不同的精神紋路。如此,艾云的散文結構才算有了嚴實而自然的支撐。

同樣的雙線對照結構,《掙扎于陽光和苦難之中》以加繆和薩特為對象探討“做藝術家還是知識分子”的話題,這次充當雙線拱橋的是波伏娃。但這不過是小的雙線結構,此外另有一個復雜的雙線結構,里面既有著薩特vs波伏娃、加繆vs波伏娃、波伏娃vs阿爾格雷等小雙線??墒乔衣?,這回艾云居然把自己的現實生活也引進了散文中,在前二節鋪陳了薩特、波伏娃的生活之后,三、四節卻突然回到自己的生活,從“我為什么會和他們相遇”講起。這意味著,在西方知識分子的生活對照之外,艾云展開了自身生活和西方思想家生活的對照。這么說來,艾云的散文結構在精心籌劃之外,其實也是有著“行云流水”之貌,行所當行而行,止于之所不得不止,僅服務于文章探討的精神命題。這構成了艾云散文的另一種魅力——問題意識,前面已經論述。

《那流向大海去的》同樣是多線對照結構,這里有英國女作家伍爾夫及其姐姐范尼莎不同生命狀態、人生選擇和命運轉折的對照,有范尼莎自身生活從依附型到獨立型的對照,也有范尼莎丈夫及兒子兩代男性的生命對照。這種種對照帶來了艾云散文中的混沌性、涵納性,或所謂在場性,她拒絕用單線甚至點-面的方式來結構散文,所以讀者很容易陷入一種意義的八卦陣——如果你企圖一言以蔽之的話。它是多線頭、相互纏繞的,它是相互滲透和敞開的。所以,在此篇中,你既讀到青年女作家伍爾夫在擇偶時對情欲和寫作進行清醒分配的抉擇;也讀到伍爾夫姐姐范尼莎從一個蔥蘢火旺的輔助性角色向追求“足夠金錢和秘密”的獨立女人的轉變;既讀到伍爾夫年輕時的追求者,后來的姐夫,批評家貝爾對女性趣味的轉變,或者所謂男性生命中的情欲拋物線,又讀到戰爭男人和古堡中的女人所構成的隱藏在日常性中的歷史秘密。當伍爾夫侄兒朱安來到中國,邂逅凌淑華,又葬身西班牙時,在他和之后伍爾夫的自殺中,你又在散文中和命運狹路相逢。當范尼莎從健康紅潤的家庭守護神轉變成重視精神自我的女畫家,并且恬然自樂地在前夫貝爾和新丈夫構成的穩固三角中安度晚年時,我們不禁想起張愛玲的感嘆:不用擔心,很快就老了!而艾云正站在這一切的背后,輕輕嘆一聲:那流向大海的!閱讀的我們,也輕輕嘆一聲:艾云散文竟涵納了這樣的生命混沌,生命的復雜性本身在這里找到了自我呈現的機會。

可見,多線對照顯然正是艾云對生命混沌性、在場性和暗物質的有效顯影劑,在此恕不一一對各篇展開分析??墒窃谶@些多線對照結構之外,必須看到另外的遞進推衍結構——前者主要是對照性邏輯,后者則主要是遞進性邏輯——這體現在《皮膚上的海鹽味》《星辰和靈魂》《人可能死于羞愧嗎?》諸篇中。寫作的結構顯然內蘊于對象的特殊性中,所以,精巧的對照結構并非全能,遞進推衍結構也有獨特的作用?!镀つw上的海鹽味》可視為一種最特殊的書評——它最初源于對《心航》這部小說的閱讀和評論,卻一步步跳躍開去,敞開了文章自身的問題域和書寫方式。且不避繁瑣,看看艾云是如何逐步推衍的:

引言:閱讀《心航》的情境——第一節:書中女歷史學家與強壯漁夫的超階層情愛——第二節:官場男人、商場男人、知識男人和漁夫的比較——第三節:粗野交談之于這種超越性情愛——第四節:軌道外情愛與家庭婚姻——第五節:什么是女人應該有的生命權力——第六節:深度女權主義。

不難發現艾云以一對書中男女的故事為承載平臺而不斷地節外生枝、卻又斷而不散、一路逶迤地走在她感興趣的問題路徑上。她論述的這六個方面完全可以進行獨立探討,可是把它們拆開,就不再具有這篇論文的整體性和厚重感。它們最終依然服務于作者對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女性生命權力的“深度女權”問題的探討,此處說的是她散文的結構強大的化合能力?!缎浅胶挽`魂》《人可能死于羞愧嗎?》也是同樣步步為營的推進結構。九十年代大散文出現之前,中國散文的結構強調的基本是“點的發散性”——對某個具有意義升華可能的點進行強化并鋪延成篇,這些“點”可能是某個人、某件事、某種精神、某份心緒和氣度。這種散文結構模式跟傳統小品有很強的傳承性,它異常成熟并擁有大量作品作支撐。事實上,決定散文精神強度和審美品質的不僅是這種結構,借助這種結構可以寫成《烏篷船》,也可以寫出《荔枝蜜》。散文最終召喚的還是作家的生命經驗的分量和精神透視感。然而,這并不意味著散文結構跟散文精神品質沒有關系。某種意義上,我把當代散文結構從小到大的拓展和突破,視為當代經驗和精神在尋找自身形式結構的結果。洶涌的當代經驗和歷史省思要求沖破“點的發散性”結構的形式堤壩,這大概是當代大散文出現的背景。稍微關注新時期散文便可發現,散文寫得越來越長,動輒上萬,超十萬甚至二十萬字的超長篇散文也并不鮮見。

但散文的分量難道僅僅是由形式體量決定嗎?很多長散文并非嚴格意義上的大散文,它并未發展出一個具有沖擊力的精神命題,它也并不吁求一個獨特的大結構。它雖然長,但基本上借助于同質經驗的綿延而成,用相同的小結構處理之并無不可。從這個角度看,艾云的這批散文,并非字數上的巨型散文,但卻擁有巨大的精神體量。這就要感謝她多年的理論訓練了,她始終在深廣的文化視野中透視她筆下的人物個案。九十年代,余秋雨的文化大散文曾經風行一時,后來在學術界的評價又迅速走低。我們既要看到余秋雨散文對大散文結構的開拓之功,他在歷史話題文學化過程中作出的貢獻。但也不能不指出,余秋雨文化大散文缺乏有真正精神強度的內在結構和問題意識。缺乏強大的精神氣脈,只能以修辭和抒情補足之,結果當然是精神氣脈的虛浮。艾云則不然。她的散文之大,既在于發展了一個具有內在精神必要性的大結構,更在于這種大結構具備了跟探討對象之間的內在對應性。

跨文體性和隱身者的藝術道德

孫紹振曾從表現手法角度把散文分為抒情、敘事和審智三種類型。那么艾云散文則是融納性的,從精神品質上說,它更像審智散文,但在具體的手法上,則跨越敘事與抒情,甚至是虛構與非虛構。它像文化隨筆,有文化隨筆的問題意識和言說理性;可是它比隨筆多了些文學性的色彩和混沌。曾有人認為艾云散文是美文,這里的美文跟賈平凹所提倡的美文斷不是一回事??墒侨绻f艾云的散文具有對語言美的執著追求,則又是一目了然的。

人們常常用詩的語言和散文的語言進行二元劃分,大意是散文是語言的散步,詩歌則是語言的舞蹈。潛臺詞其實是詩的語言比散文語言更精練和講究。事實也許并非那么簡單,散步的姿態可以優雅從容;跳舞的身影也不乏丑陋不堪的。散文語言和詩歌語言自有著不同的文體規約,但絕非意味著詩歌語言高于散文語言,對于文學而言,只存在好的語言和不好的語言。某些詩歌語言確實很詩歌,卻其隔無比,用葉維廉的話說是為語造境,生僻怪異,語法和句法變異缺乏經驗實存的支撐,實在皮相得很。但是也有一種散文語言,它看似沒有詩歌語言語法變異的強度,卻追求著一種精準和斑斕的搭配。蔡少尤認為艾云散文語言追求一種立體的效果,并例釋過,誠然!我想重點談談艾云散文的精準和斑斕。

精準或所謂準確(exactitude)是卡爾維諾在《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中重點推介的文學價值之一。精準是以復雜性為前提的,不以復雜性為對象則無所謂精準或失焦。艾云語言的精準便體現在她對日常經驗進行哲理言說的方式,以及言說過程中強大的命名能力。艾云既然認為“心靈有時需要無詩的地方”,她將日常經驗的重要性已經推舉到某種哲思位置??墒?,她并非從世俗話語談日常,她有自己觀照日常的哲學框架。所以,白開水的日常生活便在她筆下分解出紛繁復雜的哲學質。這是第一步,艾云的語言如精密的分解儀,在日常生活的混凝土中理出了千頭萬緒;接著便有第二步,艾云的語言又是準確的歸類器,為黑暗中的事物給出恰當的位置。第一步她使事物變得復雜,第二步她又將復雜的事物歸置在她精致的語言裝置中。這才是“精準”語言的內在過程。你看她鋪陳不同的場景分述幾種不同身份的男人,(《皮膚上的海鹽味兒》)如果僅是從階級地位、社會身份去看,說得太細致還是未能免俗。她卻拈出生命“直接性”這樣的命名,沒有宏大的歷史視野和美學情懷,就很難從定型的社會認知機制中脫身,發見漁夫這類人工作方式上“直接性”的美學效果。這樣說,精準的命名依然跟思想透視息息相關。然而,未必所有擁有思想透視能力者必同時擁有精準的命名能力。艾云卻能!她從人與人乏味的相處中嗅到某種社會制度之外的身體氣息,并命名為“色情質”;從五金店的平凡中年男人身上抽象出一種生命階段并命名為“后續性生活”。艾云說:

后續性生活以生活為中心,男人不需要再去打打殺殺了,有人就說,男人的性格變得沒有光彩了。以往男人扣動板機的手,現在去掂動秤砣;以往男人去宣講社稷、救亡的道理,現在他去推銷金飾,不厭其煩地向主顧講解其成色和比重。

如果做個比喻,非后續性生活,人生如唱本;而后續性生活,人生如賬本。

接下去,她繼續發揮其掰開揉碎、天女散花的功夫:

唱本里面有各種角色,唱坐念打,各顯功夫。人一說江湖,馬上兩眼放光,真以為有那么一個地方,到處崇山峻嶺、蒼翠疊障,好漢占一幽深古寺,四匝荗林修竹,桃花掩映,荷芷漣漣。這其實是前現代社會中的在野之人、屈辱之人制造的一個生存烏托邦。實際情形是,好漢們聚到梁山,日子也從不消停,梁山內部也有尊卑貴踐之分,火併起來,也是血濺水泊。而且時時官府追剿,哪有快意人生的半點滋味!

這種語言的精彩不僅來自于語言的斑斕色彩,也來自于艾云看問題的哲思框架,有了高度的掰開揉碎,便成了文學精彩的血肉和斑斕;所以,艾云的散文有骨架,有血肉,更關鍵還是,有魂。

說到這里,還是沒有把艾云散文文體上的特性說透。艾云要表達的精神話題多,必然吁求著一個更有涵納能力的結構,散文于是走向“大”。精神之深支撐了其骨架之大,交相輝映??墒?,在向“大”的途中,艾云散文便借助了很多戲劇的對比性和小說的場景性,這便產生了她散文某種程度上的“敘述性”乃至于“虛構性”。

這里的“敘述性”并不是指這些散文中包含著很多生命歷程,而是指艾云在呈現這些生命歷程時對場景等敘述性效果的借重。你看《皮膚上的海鹽味兒》,上一節她還在《心航》的文本世界中,下一節她已經信馬由韁,甚至接著《心航》的人物道具唱自己的深度女權主義之戲文了。你會問,這不已經是小說的虛構了么?散文作家在思想表達的過程中直接騎上了虛構的駿馬,并非僅有威風而沒有危險,不諳騎術的必被甩于馬下。但艾云散文在“虛構”的馬上從容睥睨。

我們會發現《那流向大海去的》《玫瑰與石頭》《自由和美德》《星辰和靈魂》《那掙扎于陽光與苦難之間的》都是眾多人物交叉命運的城堡,艾云重視敘述語言的文學色彩和場景效果??墒窃谶@些篇章中她并沒有真正放開散文的“虛構性”——對真實人物的生活細節進行虛構。除了上面提到的《皮膚上的海鹽味兒》有某種程度的細節虛構外,艾云基本上是節制的。但是在以中國人物為題材的幾篇作品中,細節虛構被更多地運用了。無論是《回眸辛亥年》《黃金版圖》還是《亂世中的離歌》,艾云進入歷史人物精神世界的方式便是為他們的日常生活勾線、著色、定型,賦予他們足夠多的細節??墒?,在我看來,這些嘗試顯然并非沒有遺憾。

這便是散文虛構的雙刃劍了!我們且說《亂世中的離歌》,這篇敘寫陳西瀅、凌淑華、朱利安(伍爾芙侄兒)情感糾葛的散文,有人評價說簡直就可以改編為電影。這篇散文中艾云放開了細節虛構,你甚至可以在這篇散文中讀到凌淑華和陳西瀅夫妻房幃之內情欲錯位的隱秘漣漪。某些時刻你幾乎恍惚了,這究竟是散文還是小說呢?但是艾云顯然做足了實證的案頭功夫,那些確定無疑的歷史時間和標記又在為這些虛構提供合法性。我始終認為《亂世中的離歌》是散文“虛構性”的精彩篇章,它甚至走到了散文虛構的極致,再走一步便找不到立身之地了。再走的這一步,便是《黃金版圖》和《辛亥年的槍聲》了,我真切的閱讀體驗是,這二個文本并不如艾云的外國人物系列精彩,也不如《亂世中的離歌》精彩。(但是也許別人不是這樣看的,否則《黃金版圖》便不會獲“在場主義散文獎”了。)原因何在呢?

虛構使散文擁有了更大的表達權力和進入歷史的能力。散文作家可以不再受制于作家的個人經驗和實地考察體悟的教條,想象的翅膀讓作家得以借助歷史人物重新進入歷史、打量歷史。但是,純以虛構言,散文相比于小說依然捉襟見肘。虛構只能成為散文的輔助性手段,散文的真正氣場依然來自于作者自身的思想修為和表達經驗的厚重獨特。我隱約覺得,當艾云書寫哲學家、思想家時,有著一種主體跟對象的共鳴和體貼,總是寫得那么到位,發人所未見;可是如果寫非知識人物時(如挖金的男人、民女),由于難以置入某個思想框架中,作者跟對象的精神氣質并沒有交叉,在《那流向大海去的》等篇章中大放異彩的精準把握人物氣質的能力,以及作品內在的精神視野便有所削弱。

當然,《黃金版圖》《回眸辛亥年》等篇并非沒有問題意識,可是由于對象發生變化,或者說艾云為書寫這些對象所進行的精神貯備并不匹配,所以總隱隱覺得不過癮。這也許說明,大散文的真正魅力,依然在于內在深邃的哲學品質和精神視野,細節虛構是錦上添花。但這也可能是源于我自己過強的個人趣味,絕對有另外一部分人更喜歡《黃金版圖》等篇。

我想再從當代散文“非虛構”熱潮的背景下來看艾云散文“虛構”。所謂“非虛構”并不是散文的傳統位置,它的紀實區別于以往藝術散文的個人書寫和抒情;也區別于報告文學的日漸空洞化的平庸贊歌?!胺翘摌嫛钡奶岢鲆庠谔魬鹕⑽脑诮槿胄陨系臒o能狀態。像梁鴻的《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等都顯示出散文突破自身邊界的努力。所以,“非虛構”和“虛構”恰恰不是兩種分裂的立場,而是從為散文擴容的共同立場出發的殊途同歸?!胺翘摌嫛币蕴镆罢{查的實證拓展散文既定的題材疆域,使散文進入不可見的現實;“虛構”則以細節想象使散文得以降臨已逝的歷史現場。

在當下,虛構和非虛構同樣面臨自身的機遇和挑戰,但這并非我此處的論述重點。我感興趣的是,艾云“虛構”所透露的藝術位置選擇問題。同樣是為散文及物性及思想擴容,散文“虛構”的當代關注度當然遠不如“非虛構”?!胺翘摌嫛备芨承r代話語形成共振并派生相應的聚焦。在此情況下,很多人對當代散文新動態的理解和價值認定迅速定位于非虛構之上。我并不否認那些杰出非虛構散文家的貢獻,但是,艾云卻顯然無意去湊熱鬧。我想這里包含著一種在她那里一以貫之的隱身者的文學道德。

我常常自問?我們為何寫作?我們的寫作認同該建立在什么樣的基礎上。我們在寫作時站立的文化位置是什么?在《人可能死于羞愧嗎?》艾云借用了布萊希特的荒誕劇,闡述一種面對極權時荒誕而特別的耐心,或許能進一步說明這種隱身者的道德:

有一天,艾格先生的家被一個官員侵占了。他成為奴仆,全力為這個官員服務。艾格先生每天為這個官員準備飯食,夜晚為他蓋上被子,為他驅趕蒼蠅。在他睡著時為他站崗??傊?,一切聽從這個官員擺布。艾格先生從不講話,既不抱怨也不牢騷,也不反抗,七年時間過去了。官員由于吃得多,睡得多,命令多,方便多而肥胖無比。然后得病就死掉了。于是,艾格先生把他用破被裹住拖出了房子,然后把床鋪洗干凈,把墻壁粉刷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才說出一個字:不。

艾云寫道:“布萊希特想說的是,在一般年月,面對向你使壞的不公正的人與事,在公開的抗爭無從可能時,你只有選擇隱蔽的反抗,那就是讓你的生命長過這為非作歹者?!?p/>

在啟蒙、革命等現代元敘事千帆過盡之后,唯有自由、思想和美值得我們期待,生命的神秘和豐富,值得我們去闡釋。我相信這也是艾云的文學立場,她對一切洞若觀火,卻又保持著刻意的距離審慎觀察;她無意去與潮流性的話語共舞,更無意借助話語走向權力;她警惕著理想主義話語脫離日常經驗的烏托邦陷阱,同時也沒有忘記追問存在者的倫理責任;她不激進,卻也并不虛無,她只是思想著,辨認著,力圖用藝術創造一種辨認世界的新的光亮。對于極權和不完美的現實,她已經獲得飽含智慧的耐心,她的立場便是在喧囂的時代成為一盞隱秘的燈:警惕著黑暗的虛無,也警惕著光明的烏托邦。

最后我不能免俗地說,艾云的這組散文是“偶然”的,但又是必然的。它偶然于《鐘山》無所標準的絕對信任,卻必然于艾云多年精神和藝術追問的過程。一般散文家缺乏她這樣深厚的哲學積累和問題意識;普通哲學作品又缺乏她這樣瑰麗的美學自覺。在漫長的歲月中,她的求知意志沒有被哲學堅硬的荊棘所絆倒;她的美感訴求沒有屈服于孤冷的冥思;她的冥思又逃脫于學院體制和僵硬教條之外。所以,她不是為功利生產知識,她是為困惑尋找一個合審美目的性的回答。存在的秘密,生命的暗物質,于是在她的哲學思辨和文學虛構中被捕捉,被顯影。她讓哲思帶上審美的肌理,她又使浮躁無明的日常經驗獲得柔韌、高密度的哲學品質。她的散文的重要性顯然遠為被這個時代所感知!

編輯推薦

朱學勤、崔衛平、張志揚 聯袂推薦

艾云,一個被嚴重忽視的女性思想者。

艾云式的女性思想者,在西方有阿倫特,而在中國,則很難找到與之并論者。

《尋找失蹤者》,用女人的纖細神經緊緊勾住柏拉圖命題。

思之路上,誰在尋找? 誰是失蹤者?我們都在尋找,我們也都可能是失蹤者。如果我們不讓自己失蹤,那就得始終帶著追問上路。問什么?只能問自身,問這個匱乏、有限、不全的自身。但中國的書寫者有一個致命的硬傷,這就是他們往往容易“我控訴”,而難以去做“我懺悔”。人們善于談論他者的罪惡,而不習慣于正視自己的原罪。如果書寫者是真的熱愛語言和思想,那么他追問,還必得追問和清理我們的出身,看清我們在血液中潛伏的卑瑣企圖,并在以警惕和批判,我們才有可能不成為思之路途中的失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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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放任、自我推諉、自我糟蹋的粗略描述,大致構成國家政治倫理的前后之鏈。尤其對自我糟蹋的寫照,并不是為了讓人氣餒和絕望,端的是“知恥近乎勇”,認識自我,為的是更新自我。這種更新,必須有理性之光重新照徹心田,這里借用的是??碌淖晕液亲o,有必要重申個人自由倫理實踐。誠如伊壁鳩魯所言:“關注自我沒有年齡限制。關注自己的靈魂,從不會太早,也不會太晚?!?p/>

——《自 我 呵 護》

政治人明白,權力的位置很少,覬覦者則是很多,若是有你便是無我,這樣的緊迫感,人所有卑鄙無恥的手段都會使出來。你要他不害人,他就會遭人害,權力這臺機器在瘋狂地旋轉,把人的良知、憐憫、仁慈的品格一點點消滅。因為政治資源的匱乏,利益小路狹仄,人們只會像蝗蟲般吞食原有的糧食和美麗之花。并且當颶風席卷,人又怎會去修補房屋?

——《緩慢地邁向公民之路》

窮人不是抽象,不是籠而統之;它是具體,具體到我們每個人。誰以窮人的名義,誰就是在強奸民意,不顧百姓的死活,為一個統治權力集團的既得利益絞盡腦汁的維持,這只能將百姓拖向深淵。再說,若果把別人通過勞動致富而掙來的錢財搜刮而去以分攤,這叫什么公正?只能為強盜邏輯尋找充足理由律。此時,法律當然必定廢弛。當剝奪別人的財產成為慣性,當私產不被保護,這是富人和窮人所有人的財產都不被保護。富人被打倒了,沒收了財產,窮人永無翻身改變窘況之時,為窮人的宣傳,就是一場徹底的騙局與吊詭。在為窮人的名義下,多少血腥罪行橫行無忌。

——《誰能以窮人的名義》

大地在薄暮中橫陳宇宙,遠處有蔚藍氤氳成淡紫色的地平線。到了春天,大地萬物驚蟄發陳,在夜間甚至可以聽得到噼噼啪啪的拔節聲。寒暑嬗替,春去秋來,一年又一年,人生易老,歲月常新。我們人啊,卻是猶如田野里生長的麥子,五月的風吹來,麥子穗實飽滿,但是過了一季一茬就再也沒有了。我們只是世上匆匆的過客,偶然降此,瞬間片刻一般。因此我們擔不起永恒,那只是神的使命。我們只能見證此生,與來世無涉;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轉。如果是老天要收人,如發生車禍、臺風席卷、火山爆發、瘟疫橫肆,自然衰老等等,這是誰也躲不掉的。除此之外,任何倡導和鼓勵人去犧牲的教義,無論它據說有多么神圣,都只能說是對人生命的漠視、不敬和踐踏。我們只能對此生負責。倘若不提及這一點,任何政黨都可以運用觀念和意識形態的力量,可以隨時、任意剝奪掉人活下去的權利,并冠以無數美麗動聽之名。這些陰謀家的歹毒手法,必須予以揭穿。

——《誰能住進最后的宮殿》

但中國的書寫者有一個致命的硬傷,這就是他們往往容易“我控訴”,而難以去做“我懺悔”。當檢勘一段歷史悲劇時,往往把責任推諉出來,而沒有去反思作為我個人原本也應承擔的責任。人們善于談論他者的罪惡,而不習慣于正視自己的原罪。也因此,寫作者成就不小,但其中沽名釣譽者、口是心非者、作秀煽情者也不在少數。這不是讓人憤怒的問題,而是讓人心寒。干什么大概都還可以作假,唯有書寫是做不得假的。如果書寫者將那些自我心存叵測的東西傳達出來,即使他能換幾個毫子,換取些既得利益,其殆害他人,是作孽啊。而陳忠實和閻連科等人的作品,之所以一直有警策和激蕩人心的力量,就在于他們借助敘事性文學作品,將人性和歷史的真相還原,而不是遮蔽。

在現代語境的思之途,我們當然希望看到那來自繁榮與自由國度的生機勃勃的人。思想者不是僅僅要為貧窮苦難者止痛的,那是宗教的事務。思想的使命正是為了監督并提防惡的大面積播布,讓人活得體面和尊嚴。這也同時是秉持自由主義立場者的一貫主張。這種主張之下,會不會因為自由主義的沖緩、平和、低抑的風格,在語言上會敗北給擅長浪漫思維和華彩瑰麗的烏托邦思維,敗北于擅長運用燁燁斐然的國家社會主義鼓吹者手上。哈耶克當初是非常擔心這些的。但也不必過慮,當自由主義是更正視人性深處的隱曲微妙時,它將更要求語言和思想的波澹奇崛的內在意蘊。國家政治倫理語言上的華逸、瑰麗,其實都只是涂抹的大詞大句的油漆,涂到無生命的物體上,它在直接性面前輕輕一抹就抹掉了,會露出它癟干如殼的乏味。一個歷史階段,在常識尚未得到廓清的地方,首先要傳播一般認識,有時,在求真未果時,得先把求美放一放。

——《尋找失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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